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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 : [分享]清代宫廷政变纪要
倾莫苌妍 离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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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分享]清代宫廷政变纪要

我就贴关于雍正的了。。

申明下。资料来源txt论坛。我下载的书籍。于是挑选部分贴出来。

《清代宫廷政变纪要》作者:金性尧

第29节:世宗登位之谜

清世宗胤禛,圣祖第四子,母乌雅氏,初封德妃。现在北京安定门内的雍和宫,就是他为皇子时所居的王府,后来称为“潜邸”。乾隆时改为喇嘛寺,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因为雍和宫中有“欢喜佛”,所以也引起游客的兴趣。


清代皇帝之入承大统,最为后人怀疑和议论的,莫过于世宗,颇似宋初“烛影摇红”的疑案。直到现在,还成为有争议的宫闱隐秘。主要可分为两派,一派认为世宗是用阴谋篡夺的,圣祖生前并不想把帝位由四阿哥继承,另一派则相反,认为并非篡夺,是圣祖生前既定事实。
先说一说圣祖从得病至逝世的一段过程。


康熙六十一年(一七二二)十月二十一日,圣祖往南苑打猎。南苑一名南海子,在北京永定门外。十一月初七,因患感冒,返回西直门外畅春园(地名为海淀,属宛平县)。初九那天,他因自己有病,命世宗代行南郊冬至祭天大礼。初十至十二日,世宗每天遣护卫及太监至畅春园问安,均传谕“朕
畅春园东北角的恩佑寺山门。


体稍愈”。至十三日病情恶化,召世宗从斋所速回皇帝祭天时居住的地方。,接着又召皇三子允祉、皇七子允祐、皇八子允禩、皇九子允禟、皇十子允、皇十二子允祹、皇十三子允祥(皇十四子允这时出征在外)、理藩院尚书、步军统领隆科多至御榻前,谕曰:“皇四子人品贵重,深肖朕躬,必能克承大统,着继朕即皇帝位。”这是载于《大义觉迷录》中世宗自己说的话。
至十一月十三日戌刻(十九点至二十一点)卒于畅春园,年六十九,后人也有称为“暴卒”的。
又据《觉迷录》所记,世宗从斋所赶到时,圣祖只说“症候日增之故”,并没有说到嗣位问题。等到圣祖瞑目后,才由隆科多告诉他,而隆科多并非圣祖信悦之人,故史家称隆科多为“口衔天宪”。
隆科多口传遗诏之后,允禩、允禟的反应又怎样呢?


据《觉《老年康熙帝像》轴。迷录》:“夫以朕兄弟之中,如阿其那、塞思黑等阿其那,一说满语原义为去驮着你的罪行吧。一说是轰赶狗的意思。这里指允禩,将他比作轰出门去的讨厌的狗。塞思黑,一说满语原义为去颤抖吧。一说是野公猪剌伤人的意思。这里指允禟,将他比作刺伤人的可恨的野猪。,久蓄邪谋,希冀储位,当兹授受之际,伊等若非亲承皇考付朕鸿基之遗诏,安肯贴无一语,俯首臣伏于朕之前乎?”


这是说,允禩、允禟对世宗的嗣位是很服帖的。可是就在这一卷中,却有这样的记载:“皇考升遐之日,朕在哀痛之时,塞思黑突至朕前,箕踞对坐,傲慢无礼,其意大不可测。若非朕镇定隐忍,必至激成事端。”
又据《世宗实录》:“圣祖仁皇帝宾天时,阿其那并不哀戚,乃于院外倚柱,独立凝思,派办事务,全然不理,亦不回答,其怨愤可知。”


这两段记载,我倒觉得真实可信:阿其那、塞思黑的“贴无一语”,并非出于真心,是被迫的;“箕踞对坐,傲慢无礼”及院外凝思云云,虽有文字上的做作饰染之处,却还是让我们窥见了真实而自然的内心反射,在他们其实是统一的。有的学者推测,这遗诏是假的,固然可备一说,但即使不假,仍有可供我们玩索余地:这时圣祖病情,至少已到半昏迷状态,已无自主能力,尽可由隆科多上下其手!予取予求,他可能表示过可由世宗嗣位,但是否出于他本人自主性的意志呢?


今天在研讨世宗嗣位这一疑案时,最令人为难的,就是我们看到的资料,如《清实录》之类,都是官方文件。世宗在这一疑案中,既是被告又是原告,不管将他放在哪个位置上,如果单看官方文件,都是对他有利的:作为被告,我们无法提出信而有征的强有力的证据,证明他是篡夺的;作为原告,他却说得理直气壮,有凭有据。
所以,我们只能旁敲侧击地从某些夹缝中窥测若干迹象,实在也是怪可怜的。萧奭《永宪录》卷一中有这样一段记载:
上宴驾后,内侍仍扶御鸾舆入大内。相传隆科多先护皇四子雍亲王回朝哭迎,身守阙下,诸王非传令旨不得进。次日至庚子,九门皆未启。又,上大渐,以所带念珠授雍亲王,余详后《觉迷》上谕。


一般史书上用“相传”二字,表示不一定是事实,传位、嗣位都是头等大事情,萧奭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字?隆科多先护皇四子回朝,如果是事实,就不应用“相传”;如果不是事实,只是传说,为什么偏要写上?从甲午至庚子是七天,九门都未开启。清代京师的九门,指外城的正阳、崇文、宣武等九个城门,而隆科多这时正担任提督九门步军统领。圣祖卒于十一月十三日,世宗至二十日辛丑才始正式即位,那末,“非传令旨”的“令旨”到底指谁?当然指世宗。怎么未即位就可传令旨了?萧奭在上文中明明写着“皇四子雍亲王”。而字里行间,又写得那末紧张诡秘。不管世宗的皇位是否得之于篡夺,但从萧氏的这段短短记载中,谁都会体会到,一场宫廷政变正在展开,或者说,已将结束了。


萧奭是乾隆时人,自序中自称“草泽臣”,对世宗的承统极口谀扬,说是光明正大,而愚氓浮议,全由“一二奸顽造作无稽,以污人圣德”,这些是门面话,当时不容你不说,邓之诚跋文中很推崇此书,还说:“永宪者,永其(指世宗)恶也。”这可能是附会,但亦见世宗登位的“浮议”,直到乾隆时,还是在传播着。


《永宪录》又记:“又上大渐,以所带念珠授雍亲王。”意味着圣祖欲将皇位授于雍亲王。“大渐”指病至弥留状态,这时圣祖的神志是否这样清醒?果真如此,他为什么不对雍亲王明白宣告即位之事,何必等到隆科多来转达?世宗自己曾说:“隆科多乃述皇考遗诏,朕闻之惊恸,昏仆于地。”即是说,他是出于意外的,如果确有授念珠之事,那末,心中早已有数了。


朝鲜《李朝实录·景宗实录》也记圣祖病剧时,“解脱其头项所带念珠与胤禛,曰:此乃顺治皇帝临终时赠朕之物,今我赠尔,有意存焉,尔其知之。”更加说得神乎其神,把圣祖说得像健康人一样,连六十年前顺治皇帝给他念珠的事情也记得。这是很难使人相信的。而这种传奇性的传说,当是世宗的亲信编造,然后由中国传至朝鲜。


另一方面,我们对于有些传说,也不能轻易相信,如《觉迷录》所载:“圣祖皇帝在畅春园病重,皇上(指世宗)就进一碗人参汤,不知如何,圣祖皇帝就崩了驾,皇上就登了位。”那是说,圣祖是被世宗毒死的,后世因而有谋父之说。


圣祖得病于十一月初七,逝世于十三日,固然死得仓猝,但这在六十九岁的老人,也并非特别希罕之事,如心脏病之类。圣祖病情的日益严重,是世宗所看到的,而当时京师地区,已为隆科多所控制,世宗对于皇位的获取,原是很有把握,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?这样做反而对他不利。以世宗的精明机智,岂有不考虑之理?世宗入承大统的疑点固然很多,但谋父之说,显然是政敌捏造的诬陷之词。《论语·子张》记子贡之言曰:“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,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”这话是很有道理的。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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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节:十四子与四子的公案

和谋父之说同样不可信的,还有一件十四子与四子的公案。
世宗有一个同母弟允(即胤祯),生于康煕二十七年(一六八八),比世宗少十岁,在圣祖诸子中的排行为第十四,初封贝子,为宗室封爵的第四级。
允禟(塞思黑)对允很钦重,说他聪明绝顶,“才德双全,我兄弟内皆不如”。(《大义觉迷录》)但他不是允禩、允禟一党。
允对储位的争夺也是很迫切的,如广泛联络汉族士大夫,当时曾有“十四爷虚贤下士”的说法。


康熙五十六年(一七一七),蒙古准噶尔部进犯西藏,清军于作战中颇受挫折。次年十月,圣祖任允为抚远大将军率兵出征,并由贝子超授王爵,这是破格的待遇。但究竟封什么王,不详,允奏疏中只自称“大将军王”。


出师前夕,圣祖亲至堂子行礼堂子,清代祭天之所,在旧北京长安左门外。。出师之日,胤乘马出天安门,诸王大臣皆往德胜门军营送行。圣祖命胤用正黄旗旗纛,照依王纛式样。随同出征的,有“内廷三阿哥”,都是圣祖孙子辈,还有郡王、亲王数人。
《抚远大将军西征图卷·进入拉萨》。
准噶尔部的屡屡侵攻,为清初西北一大边患,所以圣祖对这次用兵非常重视,也说明他对允的倚重。


康熙五十九年冬,定西将军噶尔弼部进入拉萨,安定了西藏局势,清军护送达赖六世至拉萨。圣祖命立碑纪念,由阿布兰撰文。世宗即位后,说碑文“并不颂扬皇考,惟称赞大将军允”(《清世宗实录》),乃将碑毁掉,改撰新文。
六十年冬,圣祖命允回京,面授用兵方略。允到京城时,圣祖命允祉、胤禛率领内大臣郊迎。次年夏,允又辞赴军前。


胤第一次离京前,曾对允禟说:“皇父年高,好好歹歹,你须时常给我信息”,又说:“若圣祖皇帝但有欠安,就早早带一个信。”允为什么这样关心他父亲的健康?从“皇父年高”这句话上,已可洞悉他的心事了。允回京述职,允禟深恐圣祖不再让他至军中立功,曾说:“皇父明是不让十四阿哥成功,恐怕成功之后,难于安顿他。”这又说明,在允禟辈心目中,是把允的出师看作夺取储位的一个有利条件。


不但如此,允在西北时,有个算命的临洮人张恺,因知允喜欢奉承,便说:“这命是元(玄)武当权,贵不可言,将来定有九五之尊,运气到三十九岁就大贵了。”以上引语,均见《文献丛编》第一辑《允禩允禟案》。允这时是三十二岁,听了大为高兴,赏他银子。
世宗即位,允的愿望落空,自然极为愤妒,世宗乃召他急速回京。至京后,即命留在圣祖景陵等待大祭,实际是软禁。
《大义觉迷录》中有这样一段话:


夫允平日素为圣祖皇帝所轻贱,从未有一嘉予之语,曾有向太后(指世宗、胤之母)闲论之旨:“汝之小儿子,即与汝之大儿子当护卫使令,彼亦不要。”此太后宫内人所共知者。圣祖皇考之鄙贱允也如此,而逆党乃云圣意欲传大位于允,独不思皇考春秋已高,岂有将欲传大位之人,令其在边远数千里外之理?虽天下至愚之人,亦必知无是事矣。只因西陲用兵,圣祖皇考之意,欲以皇子虚名坐镇,知允在京毫无用处,况秉性愚悍,素不安静,实借此驱远之意也。……今乃云皇考欲传位于允,隆科多更改遗诏,传位于朕。
允对帝位有野心,这是事实。圣祖任命他为抚远大将军,是否暗示有传位的意图,却是一个疑问。但世宗说允一向是圣祖鄙贱之人,命他远征西北,“实借此驱远之意也”,
《赵国瑛奏允扬言回京折》。


也是不足一驳的欺人之谈。当时西北战局非常吃紧,胜败未可逆料,以圣祖的明智,怎么会任命一个素所鄙贱厌恶之人去掌要塞的大权,而且超授王爵?当真要驱远允,何必到那么遥远,那么重要的地方?如果按照世宗的逻辑,那末,圣祖得病时,命世宗代行祭天之礼,岂非也是有意要疏离世宗么?


《觉迷录》中所记圣祖的“汝之小儿子”三句话,可能是真实的。但我们要知道,圣祖和(世宗母)孝恭皇后乌雅氏之间原是夫妻关系,何况又是夫妻的闲谈。圣祖原话的上下文已不可知,只是断章取义。也许是对允有气愤时说的,也许含有玩笑性。圣祖在和孝恭后谈到世宗时,又怎知不会说类似的话?《觉迷录》作于世宗登位之后,却连这种琐屑浅俗的话也一本正经地引录进去,以此证明允人品的低劣,未免太幼稚可笑了。


《觉迷录》又云:“朕曾奏请皇太后召见允,太后谕云:我只知皇帝是我亲子,允不过与众阿哥一般耳,未有与我分外更亲处也。不允。朕又请可令允同诸兄弟入见否?太后方俞允。诸兄弟同允进见时,皇太后并未向允分外一语也。”孟森《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》云:“且母后所生两子,何故自分轩轾如此,亦太远于人情。”固然也有道理,我却以为,这时太后自然已知道两子之间仇恨很深,为了不使已为国君的那个儿子猜忌,所以起先不肯单独见面,后来见了面也不能多说一句,这正是宫闱斗争造成的骨肉之间的悲剧,出于帝王之家,于是成为一种史料了。
此外,世宗说的隆科多更改遗诏一事,可见当时宫中也在传说,并非只是野人流言。所谓更改遗诏,是说圣祖原诏为“传位十四子”(即允),隆科多乃改成“传位于四子”(即世宗)。但这绝不可能。
(一)这必须以当初圣祖遗诏用汉文为前提才能成立,但清代对这类大事,例必又用满文,清人称为“国书”,那末,这又怎样改写呢?


(二)退一步说,即使只用汉文,也不可能。清代书写皇子的排行,第一字皆冠以“皇”字,则允(即胤祯)应为“皇十四子胤祯”,又怎么能改成“皇于四子胤禛”呢?作为介词的于、於,古代虽通用,清代已偏用“於”,而“祯”改为“禛”也很困难。
正因于、於两字曾经通用,而祯与禛又形近音同,因而有这个异想天开的谣传,最初编造的人,倒是有些小聪明。


雍正四年(一七二六),诸王大臣劾奏允,请正国法,世宗以为允只是“糊涂狂妄”,和允禩、允禟的奸诈阴险相去甚远,故而只将他禁锢于寿皇殿左右,“宽以岁月,待其改悔”。至高宗即位,即将他释放。乾隆十三年(一七四八),进封恂郡王。
政敌之间两方面的话,总是有偏见有怨气,最好是一句就能骂倒。岁月如流,世宗时代离开我们已经二三百年了。对这些公案的评论,我们惟有力求客观公允,接近历史的实况,虽然这也很难做到。


 第31节:允禩的下场

在争夺储位的诸皇子中,以八阿哥允禩一党声势最为盛大,除了皇子的允禔、允禟、允等外,满大臣有佟国维、马齐、鄂伦岱、揆叙等,汉大臣有王鸿绪等。使我们感到兴趣的,拥立世宗最力的是隆科多,而隆却是佟国维的儿子,鄂伦岱又是佟国维的侄子,可见满大臣中,父子亦各自一派,而允
《允禩给何焯的信函》。何焯被抄家时,此信落入康熙帝手中,他亲笔批示“八阿哥与何焯书好生收着,恐怕失落了”,表达出对二人结党营私的愤慨。


禩又很有笼络能力。圣祖在日,上谕中也说:“乃若八阿哥之为人,诸臣奏称其贤。裕亲王(圣祖之兄)存日,亦曾奏言:八阿哥心性好,不务矜夸。”允礽第一次废黜后,允禩便妄自尊大,以东宫自居,后来更广结党羽,收纳九流术士,藏于家中的密室,因而引起圣祖的憎恶,晚年甚至说过“朕与允禩父子之恩绝矣”的话,又说“此人之险,实百倍于二阿哥(允礽)也。”这是圣祖鉴于允礽的覆辙,欲以此堵绝允禩的幸进之路。
虽然如此,在圣祖病危时,仍将允禩、允禟等诸皇子召来,同受末命(帝王的遗嘱)。


世宗即位,立即命令允禩、允祥(世宗党羽)、马齐、隆科多四人总理事务,后又封允禩为亲王。按照孟森的说法,夺嫡(嫡指允礽)之谋,实出于允禩,与世宗无涉。世宗之登位,实是坐收鹬蚌相争的渔翁之利,“《清史稿·允禩传》于雍正初插入数语云:‘皇太子允礽之废也,允禩谋继立,世宗深憾之,允禩亦知世宗憾之深也,居常怏怏。’以此领起下文渐渐得罪。此实望文生义……盖雍正间之戮辱诸弟,与康熙间夺嫡案,事不相关。”(《明清史讲义》下册)


我觉得世宗之封允禩为亲王,还是一种权术,因为世宗知道自己的皇位并非通过正常途径而取得,这时刚刚即位,脚跟没有站稳,不能树敌过多。但在当初允禩积极策划夺嫡过程中,世宗看在眼里,难道心如古井?世宗自我衡量,何尝不具备皇太子条件?允禩之母出身微贱,世宗就要比他优越。所以《清史稿》这样叙述,倒是很得要领,符合两方面心理发展的过程。


世宗登位,对诸兄弟便有君臣之分。如果这时允禩能够驯顺效忠,甘心臣服,那末,世宗或许还能放过他。其登极后颁诏大赦有云:“朕之昆弟子侄甚多,惟思一体相关,敦睦罔替,共享升平之福,永图磐石之安。”这话也是半虚半实,并非纯然是门面话。


可是允禩不是这种人。一个野心如此膨胀的人,怎么会就此服帖?当允禩封亲王时,他却向致贺者说:“何喜之有,不知死在何日?”《永宪录》亦云:“其封王时,妻家为伊贺喜,乃云我头不知落于何时?”说明允禩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已有充分的估计,同时也流露出他对世宗的敌对情绪。允禩是失败者,他对胜利者有这种情绪,也是很自然的逻辑,恰好又碰上世宗这样一个阴鸷的皇帝。当世宗即位后,允禩之党允(圣祖第十子)在张家口,私行禳祷,疏文内连书“雍正新君”,这话也不算悖逆,世宗知道后,便斥为不敬,兵部随即劾奏。这时允禩尚未受处分,世宗便命允禩议其罪,乃夺允王爵,押至京师拘禁。世宗所以命允禩议允之罪,正是杀鸡给猴子看。
《允禩奏折》。


至雍正二年,上谕中即斥允禩素行狡诈,怀挟私心,“凡事欲激朕怒以治其罪,加朕以不令之名。”又说:“每事烦扰朕之心思,阻挠朕之政事,惑乱众心,专欲激朕杀人。”世宗这些话,一半是伏笔,一半当也是事实。当时允禩等的言行,自必有使世宗难堪之处。圣祖在畅春园病重时,允禩等都在场,即使圣祖果真属意于世宗的承统,但其中也定有复杂曲折的细节,允禩只要将其中那些隐私向外张扬渲染,对世宗自然大为不利,用世宗的话来说,便是“专欲激朕杀人”了。
宗人府为此主张削夺允禩爵位,但世宗还是隐忍着。
雍正三年,世宗召集王大臣等,先谕示允禩、允禟等的罪状,但因他居心“宽大”,务欲保全骨肉。阿灵阿、鄂伦岱二人原系允禩等的党首,罪恶至重,因为是国戚,从宽发往奉天。这是一个信号。


雍正四年(一七二六)正月,世宗在西暖阁,召诸王大臣宣布允禩、允禟罪状,大意是:三年以来,宗人府及诸大臣劾奏的极为繁多,世宗百端容忍。圣祖在世时,允禩竟将圣祖御批烧毀,外间还有“十月作乱,八佛被囚,军民怨新主”的谣言,并在各处粘贴妖言,“内云灾祸下降,不信者即被瘟疫吐血而死等语”,这些显然是允禩等捏造出来。谕中又有这样的话:“及看守之日,向太监云:我向来每餐止饭一碗,今加二碗,我所断不愿全尸,必见杀而后已。“(见《永宪录》)可见这时允禩已被拘禁,他自己知道不可能“全尸”而终。


最后,上谕以允禩断不可再留于宗室之内,革去他的黄带子清代宗室皆系金黄带。,改为民王非宗室的王。。后又削去王爵,交宗人府圈禁高墙据《永宪录》,圈禁分数种,“有以地圈者,高墙固之。有以屋圈者,一室之外,不能移步。有坐圈者,接膝而坐,莫能举足。有立圈者,四围并肩而立,更番迭换,罪人居中,不数日委顿不支矣。”允禩所处者属第一种。。宗人府请更名编入佐领佐领,官名,满洲语叫牛录章京。,允禩改名阿其那,子弘旺改菩萨保据吴秀良《康熙朝储位斗争纪实》,允禩妻没有生育能力,又不准允禩纳妾,故胤禩无子。又,《清史稿·皇子世表》,允禩下无子嗣名,允禟下则有子名弘晸。此处之“子弘旺改菩萨保”,亦据《清史稿·允禩传》而两相歧异。弘旺还著有《皇清通志纲要元功名臣录》。又据王氏《东华录》:允禩妻恐允禩绝嗣,方容允禩收女婢一二人,仅生一子一女。则弘旺为允禩女婢所生。。允禩之妻也被革去福金尊号,逐还外家,另给屋数间居住,严加看守。
允禩妻的母亲是安郡王岳乐之女,允禩妻本人又很专横,据秦道然口供,允禩“府中之事,俱是福金(即福晋)做主,允禩实为福金所制”。见《文献丛编》第一辑。这也是为世宗所斥逐的原因。
九月,允禩患呕吐,不久卒于戍所。诸王大臣仍请戮尸,世宗不许。
据《永宪录》,塞思黑允禟死于保定,可能是李绂害死(详见下篇)。大约在十天后,允禩也死了,估计允禩也死在保定一带,前人已猜测非良死。


世宗登位后,所以不急于收拾允禩、允禟,原是想把他们的罪状逐渐暴露,使臣民知道两人罪有应得,而使自己不负杀弟之名,上谕中即说“但伊等种种恶逆,中外及八旗军民人等尚未遍知,故将此辈好恶不忠不孝大罪备悉言之,使知此辈正法亦属当然,即朕姑留之,亦不过数名死人耳。尔等谨记此旨,录出传与京城内外八旗军民人等一体知之。”(《永宪录》)世宗的用心正可于此见之。


这是允禩、允禟还活着时说的。到了雍正五年四月,又说:“朕只论阿其那、塞思黑有可诛之罪,有必当诛之理,而断不避诛阿其那、塞思黑之名也。”这时距允禩、允禟之死已一年余!而世宗还在算旧账,可见对二人仇恨之深,与世宗本人胸襟的狭窄了。


乾隆四十三年正月,高宗谕云:就允禩、允禟心术而论,觊觎窥窃,诚所不免,及皇考绍登大宝,怨尤诽谤,亦情事所有(都说得十分婉转),特未有显然悖逆之迹,皇考晚年意颇悔之。“朕今临御四十三年矣,此事重大,朕若不言,后世子孙无敢言者。允禩、允禟仍复原名,收入玉牒,子孙一并叙入。”可见高宗对他父亲当日骨肉相残的举措,亦未必赞同,“朕若不言,后世子孙无敢言者”二语尤为恳切,这样的大事,除了皇帝,谁敢说一声呢?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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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节:允禟的下场

允禟,圣祖第九子,封贝子,母宜妃郭络罗氏。


允禟并不想夺储位,只想过奢靡淫逸的大少爷生活,根据《文献丛编》第一辑穆景(经)远穆景(经)远,西洋人,与允禟很亲密,后与允禟一同发往西宁。、秦道然秦道然,曾在允禟家教书,后为此而下狱十余年。等供词,及王氏《东华录》,我们略可窥见这位九皇子的流品和性格。


他是一个无才无识、糊涂不堪,图受用,好酒色的人。允禩也晓得允禟是庸才。允禟曾向秦道然说:当日妃娘娘怀娠之日,病中似梦非梦,见正武菩萨赐以红饼,状如日轮,一吃就病愈胎安。又说他幼时耳患疮毒,已经昏迷,忽闻大响一声,见殿梁间全甲神围满,病就好了,“这俱像是我的瑞兆”,他却“心甚淡”。


太后生病时,穆景远听得允禟眼皮往上动,说是得了痰火病中医对痰疾的理解,范围很广泛,除呼吸系统外,还牵及神经系统,如所谓痰迷心窍。,穆看出不像真病,允禟说:“外面的人都说我和八爷、十四爷三个人里头,有一个立皇太子,大约在我的身上居多些。我不愿坐天下,所以我装了病,成了废人就罢了。”
圣祖对允禟、允只封贝子,允禟心怀怨恨,又假装疯痰。允禩病愈后,允禟还教他拿拐棍子,仍旧装病。从这些情节上,也可看出这位九皇子的素质了。


这人又好货好色,曾与手下的心腹合谋,索诈永福银三十万两。又叫永寿之妻为干女儿,向永寿索取八万两。对河南知府李廷臣,连一百二十两都要。因而他拥有银四十余万两,田产房屋值三十余万两。他因此成为允禩等钱财上的靠山。允出兵时,允禟便送给他银三四万两。
允禟的心腹何玉柱第一次到江南,在苏州买一女子进给允禟。第二次到江南时,就带了十多个,说是扬州安二送允禟学戏的。更荒唐的,何玉柱竟假扮新郎,骗去良家女子。
不过,这在高层的八旗子弟中,也是普通的现象,何况是皇帝的儿子,由于允禟成为世宗的仇敌,这才成为罪名披露出来。
雍正元年(一七二三),世宗将允禟发往西宁(今属青海),允禟对穆景远说:越远越好。意思是,远了就任凭他做了。


世宗听到允禟纵容家人在西宁骚扰生事,特遣都统楚宗前往约束。楚宗宣读圣旨时,允禟并未迎接跪听,只是安居卧室,还说:“上责我皆是,我复何言?我行将出家离世!”同时,他又以金钱收买人心,所以地方上都称他九王爷。世宗乃行文陕西督抚,以后仍有称九王爷的,将从重治罪。
《年羹尧奏允禟至西安折》。


这时皇十子允也已被拘禁在京师,家中曾被抄过,抄出了允禟一个帖子。允禟在家时,曾和允说定,彼此往来的帖子都要烧掉。他给允的帖子,本来叮嘱看后就焚烧,为何留下未烧毁,因而很抱怨允。允禟在寄允信中,曾有“事机已失”之语。


雍正四年,又查出允禟的门下亲信毛太、佟保将编造字样的书信,缝于骡夫衣袜之内,寄往西宁,被九门捕役拿获(这说明允禟的亲信们行动已为当时治安人员控制),而这些字迹又很怪异,有类西洋字,问问西洋人,却说不认识,简直是密码了。又问允禟之子弘阳,说是去年佟保来京时,寄来他父亲格子一张,令弘阳照样学习缮写,弘阳便向佟保学会,照样写信寄往西宁,世宗上谕中斥为“敌国奸细之行”。又说:“前朕见允禟诸子中,惟弘阳尚觉老实,故留京料理伊之家务,不料其诡谲亦如此”,弘阳写给允禟信中,还“称伊父之言为旨意”。《清史稿·皇子世表》,允禟名下的儿子仅列弘晸,并云“允禟第一子”,则弘阳于事后已被除名。


仅从上述这些事迹看,已可看出允禩一党对储位的争夺,处心积虑,蓄谋已久,而对世宗完全处于敌对地位。允禟胸无大志,不想做皇帝是事实,在他的想望中,未来的皇帝,不是八爷允禩,便是十四爷允,后来皇位为世宗占有,既大出一意外,又恨之刺骨,因而更激起世宗的仇恨。世宗登位后,起先还想用软化手段牢笼他们,同时也一直警惕着忌防着,他知道他们不会就此就范的。总而言之,世宗兄弟之间这场狠烈无情斗争,是命定的,无法避免的。《李绂画像》。对允禩、允禟来说,也是横下了破罐子破摔的心,不存在侥幸的念头。
允禟最后怎样死的?这也是为史家所议论的疑案。


雍正四年四月,命都统楚仲(宗)、侍卫胡什里押解允禟从西安至京师。五月十一日,侍卫纳苏图来到保定,口传上谕,命直隶总督李绂,将允禟留住保定,李绂即于总督衙门前预备小房三间,四面加砌墙垣,另设转桶,传进饮食,并派官员和兵役轮番密守。后来李绂奏折中有这样的话:“至于‘便宜得事’,臣并无此语。原谓饮食日用,待以罪人之例,俱出臣等执法,非敢谓别有揣摩。臣覆奏折内,亦并无此意也。”


六月二十七日,李绂奏折中说:“虽皇上更有宽大之恩,亦非臣民所愿,岂敢失于宽纵?”世宗朱批云:“凡有形迹,有意之举,万万使不得,但严待听其自为,朕自有道理,至嘱至嘱,必奉朕谕而行,干系甚巨。”君臣密札,何等诡秘森严。


后来允禟病危,李绂又向世宗奏报,并已预备好衣衾棺木,世宗批云:“朕不料其即如此,盖罪恶多端,难逃冥诛之所致。……如有至塞思黑灵前门首哭泣叹息者,即便拿问,审究其来历,密以奏闻。”至八月二十七日允禟终于死去。据李绂说:“今已踰七日,不但无有哭泣叹息之人,亦绝无一人至塞思黑门前。”一为罪人,而身后之凄惨如此。
后来世宗召集诸王大臣告谕说:所谓“便宜行事”之语,已于李绂奏折中朱批严饬之,李绂奏称,并无此语。这事情应该可以了结了。


可是到了雍正七年十月,李绂因他案被世宗召入,当面斥责说:李绂奏报允禟病故后,“而奸邪党羽及庸愚无知之人,遂有朕授意于李绂而戕害塞思黑之诬语。今李绂在此,试问朕曾有示意之处否乎?在塞思黑之罪,原无可赦之理,……而李绂并不将塞思黑自伏冥诛之处,明白于众,以致启匪党之疑议,则李绂能辞其过乎?”


关于允禟到保定至死亡的过程,李绂原是频频向世宗奏报,但当时是在高度保密中上报的。允禟死后,钦差尚书法海将其妻子家属从西宁带往保定,世宗即严嘱李绂:“此事你总莫管,任法海为之。”那末,允禟即使是病亡的,李绂也不敢将这消息任意公布于众,他当然会考虑到,如未经世宗允许,必将受到严重责罚。


允禟是否因世宗之授意而被李绂害死,一时无法断言,但当时社会上有此传说,则是事实,世宗自己也已明言之,为民息谤,只好一古脑儿推到李绂头上。当时刑部严审李绂后,奏请治罪,世宗却从宽了之。至高宗时,李绂以内阁学士致仕,可见李绂处理允禟之死并无过错。孟森《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》末云:“屠弟一款,尤为世宗所自称不辩亦不受者。夫不辩是否即受,论者可自得之。”此语颇得皮里阳秋之妙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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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第33节:年羹尧致死之由

年羹尧,镶黄旗汉军人。康熙三十九年进士。圣祖命允为抚远大将军征西北时,年羹尧以川陕总督辅佐进取。后允被召回京,年羹尧受命与管理抚远大将军印务的延信共同执掌军务。雍正元年五月,上谕西北军事,俱交羹尧办理,实际上是令他总揽西北军政大权。朝廷考庶常时,世宗将试卷秘密送给羹尧阅视,并在朱谕中写道:“不可令都中人知发
《年羹尧奏折》。
来你看之处。”这时羹尧在西北,又非积学文臣,试卷原用不着给他看,朱谕又写得那样诡秘。举此一例,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特别密切。


年羹尧第二次到京时,世宗特令礼部拟定迎接的仪式,侍郎三泰草拟不够妥善,遂受降级处分。羹尧则黄缰紫骝,郊迎的王公以下官员跪接,羹尧过目不平视。王公下马问候,他只点点头。(时为雍正二年)世宗甚至在朱谕中这样说:对年羹尧,“不但朕心倚眷嘉奖,朕世世子孙及天下臣民当共倾心感悦,若稍有负心,便非朕之子孙也,稍有异心,便非我朝臣民也。”实在说得语无伦次,不成体统,羹尧本是粗莽而翻覆的武夫,怎么不会由此而昏头昏脑,妄自尊大呢?
然而这样一位受殊宠的勋臣,最后却成为罪人而处死,时间距世宗即位才三年,原因究竟为什么?史学界有两种说法。
一种是年羹尧、隆科多都曾为世宗夺位出过力,世宗既登大宝,他们已成功狗,为了怕泄露当初的隐秘,自非清洗不可。
另一种认为年羹尧的被诛,全由于自己骄妄专擅,使世宗不能容忍。这是立足于世宗承统,原出圣祖生前原定意图的基点上,所以年羹尧之被杀,与世宗承统无关。
年羹尧有没有参预世宗夺位的机密呢?应当说,是参预的,而且卖力的。


他在西北佐理世宗的政敌允军政大计时,就是一个重要例证,其实是在对允的箝制和监视。可是允的远征西北,是圣祖生前亲自任命的,圣祖是出于对允的器重和信任,才授以抚远大将军的要职(但并不等于将允当作皇位的继承人)。年羹尧怎敢箝制和监视呢?


我们假定世宗的嗣位,确出于圣祖生前的意图,可是圣祖从来没有公开表白过,世宗未必知道。这一点,也是为现代史家争议的一个疑题,我将在另篇中阐释。现在要说的是,皇太子允礽第二次被废,事在康熙五十一年,到六十一年圣祖病重时,这十年中,储位一直空虚,因而引起诸皇子之间的结党蓄谋,世宗是其中热衷者之一。年羹尧是世宗为雍亲王时的雍邸亲信,其妹之为世宗妃子,也是在这个时候。


允之出征西北,决非如世宗登位后所说的,是由于圣祖鄙视他,不让他留在京城,事实恰恰相反。世宗已窥测到圣祖对允的信任,因而更加将允看作劲敌。年羹尧心领神会,相互默契。这时候的西北战役,对朝廷威信影响极大,而政变需要武力作后盾。
《年羮尧奏谢恩折》。


孟森《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》引《上谕内阁》云:“年羹尧因皇考大事来叩谒时,曾奏:‘贝勒延信向伊言,贝子允在保德遇延信,闻皇考升遐,并不悲痛,向延信云:如今我之兄为皇帝,指望我叩头耶?我回京,不过一觐梓宫,得见太后,我之事即毕矣。延信回云:汝所言如此,是诚何心,岂欲反耶?再三劝导,允方痛哭回意。’朕闻此奏,颇讶之。及见允到京,举动乖张,行事悖谬,朕在疑信之间。去冬年羹尧来京陛见,朕问及此事,何以未见延信奏闻,年羹尧对曰:皇上可问延信,彼必实奏。朕言:伊若不承认,如何?年羹尧奏云:此与臣面语之事,何得不认?朕因谕延信,延信奏称并无此语。及延信至西安,朕又令年羹尧讯之,年羹尧回奏云:今延信不肯应承,臣亦无可如何。“允当初说的话应当是可信的,延信没有想到年羹尧会去奏告世宗,他若承认,世宗岂不要责问:你听到后为什么不先来奏闻?延信怎么受得了?只好不承认了,但延信最后仍以阴结允禩而获罪。世宗自己在上谕中也明言允到京时,举动乖张,行事悖谬,那末,他在延信面前说这些话,更属可能。


雍正三年十二月,上谕中有云:雍正元年,允深信和委用的太监阎进,在乾清门见年羹尧,指云:“如圣祖仁皇帝宾天再迟半载,年羹尧首领断不能保等语。圣祖仁皇帝之必诛年羹尧,阎进何由预知?”意思是,圣祖迟死半年,得悉羹尧箝制允的秘密,当然要处死羹尧,而羹尧与允之间的敌对关系,连阎进都知道。可见羹尧在西北时,已成为世宗的情报头子。孟森氏云:“允与羹尧相图,势已岌岌,圣祖不遽宾天,世宗之事未可知。”虽是推测,却具灼见。


由于允禩、允等在政变中的失败而沦为罪人,他们一些亲信,不得不将做过的事,说过的话据实招供,至于世宗和年羹尧过去暗地里进行过什么活动,后人自然无法知道。例如上述延信的话,年羹尧不可能捏造,延信却赖掉了。


但年羹尧的恃功而骄,目中无人也是年羮尧诗迹。事实。他在西北行营时,引用私人,只具文告知吏部,不由奏请,人称为“年选”吴三桂开邸云南时,擅选月官,时号“西选”。隆科多主掌吏部时,所办铨选官员,皆自称为“佟选”(隆科多姓佟)。。雍正三年正月,他的私人西安布政使胡期恒劾四川巡抚蔡珽威逼知府至死,蔡珽罢职,珽自陈被羹尧诬陷,世宗特宥蔡珽,并升为都御史,谕云:“蔡珽系年羹尧参奏,若置之于法,人必谓朕听年羹尧之言而杀之矣。朝廷威福之柄,臣下得而操之,有是理乎?”世宗的嫉恨羹尧专横已很明显。同年十月,三法司等劾奏羹尧罪状达九十二款,也并非全是罗织,其中胡期恒幕友汪景祺《读书西征堂随笔》中《功臣不可为》一文,更触世宗之忌。景祺曾上书羹尧求见,此文作于羹尧极盛时,景祺或有暗示之意,这时便成为既见而不劾奏的罪状。世宗本人,原是不避杀功臣之讥,《雍正朝起居注》三年七月十八日云:“朕辗转思维,自古帝王之不能保全功臣者多有鸟尽弓藏之讥,然使委曲宽宥,则废典常而亏国法,将来何以示惩?”所谓辗转思维,即是翻覆考虑,颇能道出他的心事。


道光时旗人文康作《儿女英雄传》,内容写侠女何玉凤之父为仇人纪献唐所害何玉凤,即京剧中的十三妹。,玉凤欲伺间报仇,因而被称为“首善京都一桩公案”。这个纪献唐便是影射年羹尧《曲礼》有“犬名羹献”语,故以“献”影射“羹”。。此虽小说家言,也见得年羹尧怨家之多。
最后,年羹尧从宽免于斩首,加恩在狱中自裁,儿子年富被斩,其他十五岁以上之子发极边充军。父遐龄,兄希尧革职免罪,遐龄实即国丈。
所以,年羹尧之死,实系“合并症”,即烹功狗与诛权臣相结合,而羹尧的专横弄权,也是世宗起先过分宠遇的后果。孟子所谓“赵孟之所贵,赵孟能贱之”。正可移用于清世宗对年羹尧这种功臣身上。

第34节:隆科多命归禁所

隆科多,曾祖佟养正本汉人,姓佟氏。养正次子佟图赖之女为圣祖生母孝康皇后,圣祖孝懿皇后则为佟图赖的孙女,也即孝康后侄女,两朝全盛之国戚出于一家。世宗即位后,下谕:嗣后启奏处,应书舅舅隆科多。又在年羹尧奏折中批云:“舅舅隆科多,此人朕与尔先前不但不深知他,真正大错了。此人真圣祖皇考忠臣,朕之功臣,国家良臣,真正当代第一超群拔类之希有大臣也。”但自康熙二十七年,隆科多任銮仪使兼正蓝旗蒙古副都统起,他的才能政绩实很平庸,中间还以所属人员违法妄行,被圣祖责以“不实心办事”,并革去副都统及銮仪使之职,而他所以受到这样“超群拔类”的褒奖,自然由于拥戴世宗之功,正如世宗所谓“朕之功臣”。


圣祖仓猝驾崩,大臣承顾命的惟隆科多一人,后来因而有窜改遗诏的传说,这固然出于附会,但隆科多在圣祖病逝前后的许多宫闱隐秘,确实亲自耳闻目睹,当时又任步军统领要职,圣祖逝世之所的畅春园,即在他统辖之中。他所指挥的,除官长外,步甲就有二万三千一百余名,足以应付政变,所以他自言一呼可聚二万兵。
圣祖遗体将还大内前,他即先驰入京。这时果亲王允礼(圣祖第十七子)已闻出了大事,将奔赴畅春园,遇隆科多于西直门大街,从隆科多口中得悉大位传于世宗,一惊之下,有类疯狂。
可是当年羹尧在狱中被迫自戕后二年,即雍正五年(一七二七)冬,隆科多也被永远禁锢,禁所在畅春园附近,可能是要他在园外思过。所谓永远禁锢,也便是要他命归禁所。
《隆科多奏折》。
至次年六月,即死于禁所。
隆科多固然有专擅揽权地方,如对皇子的傲慢,铨选官员,自称佟选,以及贪赃勒索等等,但这在当时权重势盛的满大臣中并非个别,即便受到处分,何至非永远禁锢不可。


据萧奭《永宪录》卷四:雍正四年,怡亲王允祥劾吏部尚书隆科多婪赃诸罪。而世宗又好抄家,同卷《禁造流言非议朝政》条,载上谕云:“朕即位以来,外间流言,有谓朕好抄人之家产,轻信风闻之言,以为用舍。不法之人原有籍没之例,朕将奇贪极酷之员没其家资,以给赏赉,尚保全其性命妻子,不过使人知敬畏。”隆科多当然很敏感,所以早已把财产分藏到亲友处和西山寺庙中。还主动提出辞去步军统领职,世宗则在朱谕中说:“朕并未露一点,连风也不曾吹,是他自己的主意。”但世宗内心中倒是不愿隆科多担任下去,至雍正三年,乃解除他的步军统领之职。
当议政大臣奏劾隆科多时,他还在东北勘议俄罗斯边界,世宗说:“俄罗斯事最易料理,朕前遣隆科多前去,非以不得其人,必须隆科多而使之也。特与效力之路以赎罪耳。”乃命他速即回京。
经过诸王大臣的审问,所议之罪有四十一款,这里选录下列几款:
(一)私钞玉牒,收藏在家。
(二)妄拟诸葛亮,奏称:“白帝城受命之日,即是死期已至之时。”这是属于大不敬之罪。古代以大不敬为十恶之一,也是皇权至上的产物。
(三)圣祖升遐之日,隆科多并未在皇上(指世宗)御前,亦未派出近御之人,乃诡称伊身曾带匕首以防不测。
(四)时当太平盛世,臣民戴德,守分安居,而隆科多作有刺客之状,故将坛庙桌下搜查。这是属于欺罔之罪。
(五)皇上谒陵之日,妄奏诸王心变。这是属于紊乱朝政之罪。
(六)交结阿灵阿、揆叙,邀结人心,曲庇菩萨保。这是属于奸党之罪。
(七)自知身犯重罪,将私取金银预行寄藏菩萨保家。这是属于不法之罪。
以上几款,都与世宗嗣位有直接间接的关系,这里试作一粗略分析。
玉牒即帝王族谱,其中所记诸皇子的名字、排行等等,或与世宗嗣位不利,隆科多非皇族,更不应私藏。
隆科多虽效忠于世宗,但也深知世宗的阴鸷猜忌,白帝城受命云云,必是感到世宗登位后已对他有猜忌之心而说的。


圣祖升遐之日,隆科多并未在御前,这是王大臣拟罪的奏疏中说的。可是疏入之后上谕却说:“但皇考升遐日,大臣承旨者,惟隆科多一人。”(见《清史列传》)岂非自相矛盾?其实后者是众所共知的事实,而隆科多说的身带匕首以防不测一语,正说明他已料到,圣祖一死,必有政变,原意实为世宗安全着想,这和搜查庙桌用意相类。后世传说世宗为皇子时曾蓄养刺客侠士,事或有之;世宗能蓄养,其他皇子手下何尝没有?第五条“妄奏诸王心变”尤为明显,隆科多其实毫无“妄奏”之处,他已经看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了。
年羹尧和隆科多同为世宗亲信,但两人间却有矛盾,年看不起隆,说是“极平常人”,前引世宗对羹尧奏折朱批中语,即为了弥合两人的裂缝,隆恐年来京对世宗,对自己都不利。


阿灵阿、揆叙都曾向圣祖推举允禩为皇太子,他们生前未曾被治罪,世宗登位后,却在阿灵阿墓碑上改刻“不臣不弟暴悍贪庸阿灵阿之墓”,在揆叙墓碑上改刻“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”。亦见帝王之尊的世宗的胸襟。菩萨保即允禩和婢女所生之子弘旺。隆科多和这些人接近,为世宗所不容,原是不在话下。


世宗的承统,到底通过什么样手段,是合法还是篡夺?此处暂且搁一搁。但登位之前,和隆科多之间必有密切的勾结,成为他的一双耳目,则可断言。登位之初,隆科多以拥戴之功而成为从龙的重臣,重臣的结局,往往有两条,一是得保首领以没,一是凶终隙末,沦为刑场或监狱的孤魂野鬼。汉高帝刘邦、明太祖朱元璋之登帝位,并不存在和兄弟之间的争夺储位问题,因而也没有宫闱之间的隐藏的内幕,可是功臣被杀的就有好几个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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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节:世宗的登位与暴卒

自从康熙五十一年(一七一二)皇太子允礽第二次被废后,圣祖就不再预立储位,大臣有为建储而向他

进言的,多受处分。他也知道不立的弊端,但立了之后,势必又要分削他的权力,万一再出现一个允礽

这样的皇太子怎么受得了?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,使他十分苦恼。老年人常有这样一种矛盾心理:自己

时刻耽心很快会死去,却又自以为还能活几年,因而能拖则拖。
储位空虚既达十年之久,必然造成诸皇子之间的结党蓄谋,尔诈我虞。在诸皇子中,角逐最力的有四个

:
(一)第八子允禩,但圣祖晚年很厌恶他。他的妻子又很专横,未曾生子,后来由允禩的婢女生了一子

,这也是不利条件。
(二)第三子允祉,但他没有实力,只会结交文士,而且过去和允礽很亲昵。
(三)第十四子允(即胤祯),圣祖很器重他,有些学者认为圣祖生前曾属意于他,但他这时出征在西

北。
(四)第四子胤禛,即世宗。
与争夺储位有关的圣祖诸子简表名字〖〗排行〖〗生母〖〗事由〖〗结局允禔〖〗第一子〖〗惠妃
纳喇氏〖〗曾用喇嘛魇术诅咒废太子允礽,后被告发。〖〗幽禁于府第中。
雍正十二年卒。允礽〖〗第二子〖〗孝诚皇后
赫舍里氏〖〗两次被立为太子,两次被废。〖〗幽禁咸安宫。
雍正二年卒。允祉〖〗第三子〖〗荣妃
马佳氏
〖〗与允礽虽亲昵,但非党羽。曾告发允禔用喇嘛行使魇术。〖〗幽禁景山。
雍正十年卒。
胤禛〖〗第四子〖〗孝恭皇后
乌雅氏〖〗即世宗。圣祖崩后,由隆科多口传遗诏即位。〖〗雍正十三年八月崩允禩〖〗第八子〖〗良

妃
卫氏〖〗阴谋夺位,世宗即位后,视为死敌,改名阿其那。〖〗雍正四年,卒于幽禁之所。允禟〖〗第

九子〖〗宜妃
郭络罗氏〖〗党附允禩,被世宗改名塞思黑。〖〗同上。
允〖〗第十子〖〗温僖贵妃
钮祜禄氏〖〗党附允禩,在疏文内连书“雍正新君”,被拘禁。〖〗乾隆二年开释,六年卒。允祥〖〗

第十三子〖〗敬敏皇贵妃
章佳氏〖〗党附世宗,甚受厚遇,封怡亲王。〖〗雍正八年卒。
允〖〗第十四子〖〗孝恭皇后
乌雅氏


〖〗受圣祖重用,出征西北,或以为圣祖所属意,世宗即位后被幽禁。〖〗乾隆初开释,进封郡王,二

十年卒。实际上是集中在允和胤禛身上,到畅春园患病时,只有胤禛在京中,曾三次奉召至畅春园。冬

至日本应由圣祖亲往南苑祭天,这时乃命胤禛代替,这是一个信号。当然,胤禛还有一些其他优点,这

是促成他承统的主观与客观条件,但圣祖始终未曾明白透露。有些书上说,圣祖因喜爱胤禛之子弘历(

即高宗),于是由其子而立其父,这恐怕是世宗、高宗做了皇帝而凑合上去。


到这里,我们可以作一简单的结论:世宗的承统,有他合法的一面,不能说出于篡夺,但却是圣祖临时

决定的。在圣祖卧病畅春园以前,他心中是否已将世宗选中为继承人,还缺乏明白了当的史料依据,因

此,世宗自己也未必明白。正由于这样,他也像其他几位皇子一样,必须广结党援,拉拢亲信,如年羹

尧、隆科多等等。圣祖病重时,隆科多看风驶舵,于病榻前为世宗说几句《雍正帝朝服像》轴。好话,

也是可能的。圣祖为什么要他口衔天宪,传达末命?其间脉络,大可寻索。世宗登位后,故而很感激他

,又很忌惮他。

第36节:世宗亲揽大权


孟森在《明清史讲义》下册中说:“要之圣祖诸子,皆无豫教,惟世宗之治国,则天资独高,好名图治

,于国有功,则天之祐清厚,而大业适落此人手,虽于继统事有可疑,亦不失为唐宗之逆取顺守也。”

孟氏是怀疑世宗嗣位的合法性的,也确有值得怀疑地方,舍此不论,他结末说的“逆取顺守”这一论点

,却很有启迪意义。因为康熙朝后期的政局已逐渐倾颓,世宗登位后,作出了许多积极的措施,对弊政

大加整顿,而且很有才智和魄力,言出令随,雷厉风行,从而开乾隆朝宏伟的局面。他的对付允禩、允

等政敌,也是东风和西风的斗争,如果不清洗,允禩等也不会让世宗过安稳日子的,这也是历来政变的

规律。


然而他用铁腕取得的那些政治效果,又和他性格中阴鸷残忍、猜忌狭隘的特点互为因果,好多措施都具

有性格化的色彩。大风大浪的险峻的政治生活,必然会熔铸到他的性格中。总之,世宗的坚毅果断,亲

揽大权,完成了圣祖所未完成的任务,而大清皇朝的绝对专制,也至世宗而更加完固。


世宗的时代早已过去了,对于我们,只有理性上的功过之分,而无感情上的恩怨牵萦,所以,我们对封

建帝王的评断,重心还在他们对历史起过什么作用?唐太宗李世民之得天下,也是从骨肉相残的宫廷政

变中取得的,李宗吾的《厚黑学》中就将他作为代表,但自玄武之变至贞观之治,他对唐代前期的政局

,还是起过卓著的推动作用,杜甫《重经昭陵》所谓“风尘三尺剑,社稷一戎衣”原非溢誉,孟森先生

所以将唐太宗作为“逆取顺守”的先例。
最后,对世宗之死,后世的野史演义也有种种传说,较为流行的是被侠女吕四娘刺死。


传说吕四娘是吕留良女儿(一说是孙女)。吕留良死于康熙时,至雍正十年,因曾静案牵连,留良、葆

中父子被戮尸,另一子毅中斩决,孙子充军,全家遭祸,吕四娘侥幸漏网,携老母逃亡,在江湖上学得

一身武艺,潜入宫中刺死世宗。
一九八一年,曾发掘世宗地宫,未打开即作罢,外间却传说棺已打开,世宗有尸身而无头,可见被人所

杀。


侠女复仇的故事,清代颇为流行,如本书另一篇提到的《儿女英雄传》中的何玉凤即其一例。《聊斋志

异》卷二的《侠女》,也写浙江一女侠,父亲被仇人陷害,籍没其家,她只得负老母出走,后来终于将

仇人之头割下。当她向情人顾生告别时,“女一闪如电,瞥尔间遂不复见。”
小说稗史,供人谈助,自可写得离奇曲折,但在史学家,则必须信而有征,还历史以真实。
为什么世宗之死有奇异的传说呢?主要的原因由于他是暴崩的。
据《起居注册》,雍正十三年(一三七六):
八月二十一日,上不豫,仍办事如常。
二十二日,上不豫。子宝亲王、和亲王朝夕侍侧。戌时(午后七时至九时),上疾大渐,召诸王、内大

臣及大学士至寝宫,接受遗诏。
二十三日子时(夜十一时至次日一时),龙驭上宾。大学士宣读朱笔谕旨,着宝亲王(高宗)继位。


这说明从患病至逝世前后仅三天,而在二十一日,“仍办事如常”,于是使人感到蹊跷。但清代官书中

记录皇帝逝世的情节原很简单,圣祖自畅春园卧病至驾崩也不过七天,这之前他还在出猎。又如高宗、

仁宗、宣宗,自不豫至逝世也不出二日。
然而世宗之死,所以引起后人的猜疑,和他生前的残忍阴鸷,树敌过多也不无关系,对他不满的人借此

发泄内心的宿怨,等于是一种诅咒。


世宗一死,新君高宗立即下谕,将原在宫中的炼丹道士驱逐回籍,“若伊等因内廷行走数年,捏称在大

行皇帝御前一言一字,以及在外招摇煽惑,断无不败露之理。一经访闻,定严行拿究,立即正法,决不

宽贷。”谕中又说,世宗对炼丹之术,只是当作“游戏消闲之具”,而对那些道士,“圣心视之与俳优

人等耳”,“且深知其为市井无赖之徒”,但由此也向我们透露:世宗生前,对这些《雍正帝道装像》

轴。炼丹道士是很亲昵的,能够被皇帝当作“游戏消闲之具”,也需要有特别巧妙的伎俩。正因为这样

,高宗就生怕他们在外面传播世宗的生活隐私。杨启樵又结合其他资料,推断世宗是“服饵丹药中毒而

亡的”。(见《清代帝王后妃传》)而所谓丹药,都是有刺激性的,俗语称之为霸药,因而必有很强的

副作用。


金梁《清帝外纪·世宗崩》云:“以上所述略异(指大学士鄂尔泰夜驰受伤事),仓促传闻,不免参差

,惟世宗之崩,相传修炼耳丹所致,或出有因。至传位之诏,元年密缄,曾见明谕,可无疑也。”金氏

这段短文,倒很重要,向我们揭示三要点:(一)外间对世宗死于仓猝,因而传说不一,(二)但相传

为服丹药而死,该是有根据的,(三)传位于高宗之诏,是不必怀疑的。这三点,都是由于世宗的暴崩

而引起的疑惑。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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