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录入]孟森先生对顺、康、雍、乾诸帝的评价
世祖: 当世祖时,南方尚未悉定,然朝廷已见开明之象。前七年为摄政代行,亲政之后,虽有攻异端、宠侧妃,不无太过之失,然资禀英明,不至妨政......其媚佛而不以布施土木病民,宠妾而不以女谒苞苴干政,惟见其理解之超,情感之笃,萧然忘其万乘之尊,真美质也......亲政之后,政策仍前,由八旗掌握实力,天子则乐就汉人文学之士,书恩对命,绰有士大夫之风,居然明中叶以前气象。正、嘉以后,童昏操切之习略无存者,天下忘其为狄夷之君焉。 圣祖: 论文教:古帝王于一代之中,成就学林沾溉之书,多知如此,虽文治极盛之朝,未易相匹。而从古帝王所未提倡之绝学,为圣祖之特长。 论道学:熊(赐履)、李(光地)以道学奉军,事未足训,然清世士大夫之风,实自道学挽之,只可云圣祖能遵道学,而势必以光地终始眷遇。 论文字之狱:此(南山集)何所谓大逆?在圣祖本有道之君,然私天下之一念,深忌明后之尚系人心,实为不免,盖亦种族之顾忌所促成。 论文武兼修:清之理学,实以帝王好尚,为有力之提倡。帝王为求有利于政俗,但得躬行实践之儒,不关门户。且圣祖虽遵道学,而与道学家之痼习,厌武备、斥边功,皆不乐从,亦未尝有失败......圣祖不从迂腐之说,而所有武工,又皆因势利导,非涂人肝脑以自为功,屡奏大效,而终身不受尊号,不生侈心,勤勤讲道谈经,至老不辍,不该尊重道学面目,是圣祖之讲学,高出诸臣之上也。 论边功:(西藏)在康熙时为中国所拓之藩篱,较汉唐盛世时已驾而上之,更勿论宋明两代矣。 (喀尔喀蒙古)匈奴自古天骄,元时入居中国则有之,令其诚服内向,前无有也。 论治河:帝之治河,谓能一劳永逸,非也(指于成龙、汤斌难靳辅事)。然爱惜人才,曲尽众论,有疑义则身临决之,一时理想之说,朝野沸腾,未尝偏听而轻罪争执之人,兢兢业业于武功告成之后,在帝尚为盛年,而持重有为若是,可谓有道之气象矣......圣祖为阅河而始巡幸,亦与高宗之侈游观劳供顿者不同焉。 论驭诸子:帝于诸王,纵之太过,教之太疏。 世宗: 要之圣祖诸子,皆无豫教,惟世宗之治国,则天资独高,好名图治,于国有功,则天之佑清厚,而大业适落此人手,虽于继统事有可疑,亦不失为唐宗之逆取顺守也。 世宗、高宗两朝,为清极盛之时,特世宗操劳,且戕贼诸兄弟,亦觉少暇豫之乐。 论初政:世宗承圣祖宽大之后,宗理名实,一清积弊,亦未尝立予惩治,自能洞见外省情伪,此政治一大刷新......世宗初政,精核如此,久而不衰,雍正朝事,又是一种气象。虽多所责难,亦不轻于戮辱,一未视朝士皆出其下,予智自雄,较之高宗,尚为远胜。至其深刻惨毒,惟对继统一事,有所讦发,或有意居功要挟之人,天资自非长厚,然正极力爱名。至其英明勤奋,实为人所难及,从初政可以概见其十三年全量者也。(大赞此一段!!!!) 论地丁、养廉:清世制度,多延明旧。清全盛时,极知补救,然不敢言制作(电视剧所谓雍正新政、变法之语真不体世宗敬天法祖之心也),故历帝皆倾佩明太祖,奉行惟谨,而不敢学其自我作古,此亦或有自知之明......惟加征火耗,悉数用于外官之养廉,无丝毫流用,则可见清帝于财用之谨慎。既与国人约永不加赋,终清世谨守之......所谓“百姓足君孰与不足”,康、雍、乾三朝颇知其旨矣。 论青海一役:世宗命将得人,以五千之众,疾驱入数十万之蒙族及喇嘛势力中,用十五日之期间决之,青海下而喀木与为一家,尽收为设官置布政宣威之地,较之康熙间绥服外蒙,甚密过之。由于其间尽复汉唐故疆,明代所陷于蒙古者,西宁并边玉门关内外,悉为郡县。北则逼视伊犁,南则直接藏卫,遂开平定新疆治理葬地之路。(年亮工大将军垂功不朽) 论再定西藏:从此中朝设官常驻治藏(谓雍正间设驻藏大臣),与元明时之敬仰藩僧者大异矣。 论攻准部:是役也,世宗张皇大举,命将之礼极隆,概狃于青海之骤胜,实未尝得准部要领,于康熙间朔漠之功大异......雍正时准部无间可投,彼之行诈,将帅茫然。夫无间可用,虽有良将,胜败亦在相持之数,况命将又为蠢蠢之傅尔丹耶......故雍正年之用兵准部,为失败之兵事,特内度其帑藏充盈,军士用命,尚不致遽伤元气,则虽不知彼,尚能知己,故不至甚败。且旋即与准部议和撤兵,泄愤于将帅而不敢曳忿于敌(哈哈哈,好没出息的小四,心史先生真妙笔!!),故不以忿兵致害,此尚为明主之事尔。 论处手足(特诚邸案):另有贴专录 论禅学:世宗佛学,意更在语录等书,明明学中国佛学,是喇嘛纯为作用,而偏戴章嘉佛为师,宗派不同,强合为一。舍雍邸故宅为雍和宫,为章嘉佛诵经之所。己称居士,自谓得教别传,侧身于诸禅师之列。己则立地成佛,而不许天下攀附宗门,其为别有取意,显然可见。高宗嗣位,视世宗掩饰之行为,皆知其无益有损,故于雍正一朝之佛学,绝不表章。此于杀曾静、张熙,毁大义觉迷录,同一。至乾隆末作喇嘛说,更不为世宗得到于喇嘛稍留余地。盖世宗之英明,又犹欲以口舌胜人,权术御世;高宗之英明,则知无所事此,其见解为更进矣。 论儒学:世宗于吏治民生,极尽心力,讲事功,实不讲心性。晚乃遁入于禅,亦与世祖之学佛不同。自命为已经成佛作祖,无所于让。其对儒宗,则敬仰备至,不敢予圣,盖知机锋可以袭取,理道不能伪为也。然所收纯儒之效,原逊康熙朝,即有数理学名臣,亦不过守先朝作养之余绪耳。清一代尊孔之事,莫虔于雍正朝。 高宗: 高宗享尽太平之荣,位禄名寿,直可侈拟舜之大德(我怎么觉着不像夸人呢),然日中则昃,衰相亦自高宗兆之。 论武功:高宗之取新疆,武功之胜逾于前代,除元以外,清之武功为极盛矣。然考其终极,西北之气运当亡,收其功者无若何名绩可纪(汗,一句话,乾隆半辈子白忙活了),高宗庙谟独运于上,指挥颇中肯綮,而元勋上将,若兆惠之侪,细核其功状,使不足满人意......十全武功,铺张极盛,而衰相早伏其中......总之准部自伐而人伐之;回部不能抗准而反抗与中朝,亦惟两和卓之妄耳。天之予清特厚,高宗无忧圣危明之意(较圣祖远矣),侈十全之武功,是其福祸灾生之渐。又以此私厚旗人,于边计亦闭塞无远虑,后来一开行省而气象大变,则知高宗之设置新疆,规模不足取矣。 论朴学:惟乾隆以来多朴学,知人论世之文,易处实忌,一概不敢从事,移其心力,毕注于经学,毕注于名物训诂之考订,所成就亦超出前儒之上。次则为清世种族之祸所迫,而使聪明才智出于一途,其弊至于不敢论古、不敢论人、不敢论前人之气节,不干涉前朝亡国时之正义。此种养成莫谈国事之风气,不知廉耻之士夫,为亡国种其远因者也。 顺、康、雍、乾四朝,人主聪明,实在中人以上,修文偃武,制作可观。自三代以来之尊容安富,享国久长,未有胜于此时者。而乃盈满骄侈,斩刈士夫,造就奴虏,至亡国无死节之臣,呜呼! 节录自孟森先生著《清史讲义》
|